夜是黑的。

黑是寂静的。

寂静是一个人的。

一个人，最终只是一个人的集中营。就像黑夜，最终只是一个人的黑夜。

白天的记忆那么短暂，短暂得还没意识到结束就已经结束。只有黑夜一直在等你，它是永恒的独语。

要穿过黑夜这样的深沉，除非有黑夜这样深沉的思想。可是，谁有啊。所以，黑夜注定吞噬白天。白天注定消失在黑夜外。

这是结局，也是必然。就像很多事实也是必然的一样。

可是，在很深很深的夜里，有几双听夜的耳朵，又有几双看夜的眼睛。我们，静静凝视的，不是黑夜，而是包围自己的黑暗。在凝视之里，多么渴望自身无影无形地融为黑暗的一部分。

然后，做一个奢侈的守夜的人。

守夜，不为启明星的等待，只为黑夜。

时候近了，启明星现了。黑暗随它而至。独自远行，不能没有启明星。然而，启明星是黑夜里才会出现的常见幻象，它距明天最远。

我愿意这样，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

只有我被黑暗沉没。

夜只属于我自己。

有些疼痛在最深最深的夜里说不出来。它是心灵内部的溃疡，平面的、弥漫的、混沌的、无声无息的，那是瞬间袭来的忧伤。

这样特殊的“渗透”状态，我不知道能称之为什么，更不知道如何描述。

实际上，没有什么不清楚。

没有什么理由。没有什么可抱怨。没有理解，没有相互，自然也没有慰藉。表里如一，过程是空，结果是无。

无。

空。

无是一种开阔，空是一道深渊。

曾经多少的夜已继夜，曾经很多次可有可无的交往，曾经在疾深的河流深处相遇，曾经用交往否定隔膜，但否定的否定之后又在滋生新的隔膜。

无可在，而不在。

竟然如此艰难。

我的追寻，我的梦，我的根。

寻根在土里。

可是，哪里我才能挣到属于自己的“一亩二分地”？

现实如此，数见不鲜。

不要光明。亮光会刺伤双眼。

而且，光明一旦到来，就意味着黑夜随即而逝。

逝去的黑夜，也需要一束光。或者一条细细的光。

意料之中。身不由己，落入网中。

意料之外。自由栖留，漂浮着的是白日梦。

还有，黑夜里永恒的独语，凝固。

2012年5月10日，星期四。晴。

精神是波折的、脆弱的、易逝的。每一次它被现实入侵、腐蚀、吞噬以后，都似大病初愈。好久好久才能复原。甚至，伤痕永在。

于我，情绪最稳定的时刻在课堂。唯有在孩子面前，或向孩子走去的时候，我放下了一切。

今天语文课上，和孩子们一起走进“海西皮”小岛，即青海湖的鸟岛。

识记生字时，又有三点惊奇。

小筠记“密”，他说，“密”的下面是“山”，因为古时候很多秘密的宝贝都被藏在山洞里，而上面的“宝盖头”就指山洞，中间“必”表示这些东西很重要、必须。

“筑”是这课的难字。记忆时，先请建博说，因为他名字里的“建”和“筑”是好朋友，可以组成“建筑”。他说，有的房子是用竹子建的，所以，“筑”上面是“竹字头”。

一帆要补充，她说，“筑巢安家”是很多很多平凡的工人在做的事，所以下方是“工”和“凡”。

如此诠释，没什么不可。孩子们还没学过“巩固”的“巩”，所以，把生字拆下来，魔方一样重新组合，还真是神奇。

记“育”时，比林说，用比较记忆法，和“盲”比。再让孩子们找不同。小筠又举手，迫不及待地说：“育下面是‘月’，因为孩子要一个月一个月地慢慢长大。”

比林找到机会插嘴, “育”字的上半部分就像妈妈的手臂圈成的大大怀抱，她正抱着小宝宝。

我从不曾见过如此独语的想象。

这样童稚的对话，让我不再陷在伍尔夫说的“自己的房间”里。这一瞬间的开敞，让我眼前忽然明亮、明确起来。仿佛的的确确在黑夜里看到了一盏微弱的灯，它在召引我，不要游移，得继续跋山涉水，到黎明的河边。

我也真的觉得，做一个低年级的语文老师，教孩子们认识一个又一个汉字，很清澈，有些圣洁。

汉字，显然是对话的汉字，更是期待的汉字。每一个汉字，一定都在期待和召唤孩子的回声。

于孩子，走进一个汉字，就像一次冒险，或讲一段故事，更像描摩一幅画面。

在更严格的意义上，我不是孩子们的启蒙老师，而是孩子们在开启我的蒙昧。我的不成熟，是对运用自己的理智无能为力。而孩子，这些八、九岁的孩子，他们敢于认识、敢于运用自己的勇气，去想象、改编、创造。

他们的“扫荡”时有破坏，但也常常震撼我，更有随之而来的建设。

混在孩子的队伍里随波逐流好些年了，这些年，越发感到他们的渗透和包容，感到一种“新的”、“力的”、“梦的”的东西，还有一些“光亮的”、“温暖的”、“前进的”的非物质性的东西。

它们日复一日安抚我固有的逻辑，年复一年劝慰我的“安贫”，只剩偶尔的不“乐道”。

也许孩子们给予我的不是精神，但又和精神密切关联。

二年级的磕磕碰碰74

2012年5月9日，星期三。晴。

昨天四点半开始家长会，结束后，匆匆去接儿子。

归来，已经晚七点。月光如水。运河两岸的灯火微微颤动，苍黄的光晕吐着疲惫、忧伤和黯淡。

今夕何夕？荼靡花事，已随春天一起逝去。夏天，悄然而至。

家长会，在黑板上写一道算式：阅读力+思考力=学习力。然后，和多数妈妈、少数爸爸、三位奶奶一起共读《晨读对韵十九》和《晨读对韵二十》：

…………

猫对狗，鹊对鸠，河马对水牛。

江风对海雾，盛夏对清秋。

风雅颂，夏商周。

青鸟对白鸥。

…………

山寂寂，水悠悠。

四海对九州。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

一片成人的朗读声汇合在一起，凝重、明净。它和一片童音迥异，更觉山寂水悠。

我深深地被震撼和感动，隆重地表扬和感谢我的家长们。阅读是我自己迷茫的梦境，也是我一直以来固执地想送给孩子们的一盏荧荧的油灯。

起初在办公室，和同事闲聊我的家长会设想，引来一阵嘲讽。他们觉得我异想天开，天真幼稚，反问我：“家长们不读，你怎么办？”

我是真的想好了。如果家长们不读，或者不能放开读，我就敞开内心，用自己的声音去引领——一句一句，一遍一遍，哪怕从一个词开始。

意料之外，没有一个家长不读。

意料之外，家长们比较投入、专注。

我是一个懒散的农人，不能终日埋首于自己的田地。只是在悲戚、欣悦、忧思、惆怅的莫名之时，才用和孩子读、一个人读的方式，医治和拯救自己顷刻间的迷失。

今天，再和孩子们品读《这条小鱼在乎》和《摩尔根又掉井里去了》。

和昨天家长会上不一样的人是，有了这些可爱的小动物，以及它们稚趣的故事，孩子们会笑出声，会读着读着兴奋得起身跳跃，甚至咿哩哇啦一阵。

总有一些感触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小鱼跳到岸上，小男孩会一条一条把它捡起，送回水里。

小鸡掉进枯井，邻居会来。消防队的人会来。救护车会呜呜叫着来。警察会来维持秩序。电视台记者会扛着摄像机来。想方设法，比尔会把它救上来。

那个微微笑的有着一丝狡黠的比尔，公鸡摩尔根多喜欢亲近他呀。摩尔根跟比尔真是一对要好的朋友。

我们呢？劳倦、孤独只有自己知道。

其实，人和小动物一样，都很孱弱，都是大自然的孩子。甚至，我们比一只小狗还容易受伤，也更需要精神的抚慰。

大自然的傍晚五点钟，是夏天特有的一片亮堂。

我坐着，慢慢地举杯，喝一口白水，看枝头摇晃，再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最终，我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一页书、一行字里。

还是用一本书，抚平自己暗暗变老、变冷、变皱的心。

风在天末，旷远、宁静、怀人。

我的手心里只剩一处看得见的眷恋和温柔。那就是，还能和孩子在一起。

2012年5月7日，星期一。晴。

早晨的窗外，没有一丝风。

听《印度之歌》。

阳光变幻不定，落下灰暗的光点。

感觉风和叶子在跳舞。

中午，办公室里人声渐弱。光线回升。打开《午夜的幽光》，语无伦次地用铅笔边画，边无声地读。

下午，声音在谈论着炎热的天气。孩子们在烈日下做着动物表演操，汗流满面。

不能忍受。已然如此。

第一节语文课，和孩子们学成语“莘莘学子 尊师重道程门立雪 孺子可教”。值得一提的有三个细节：

1、“莘莘学子”的“莘”读“shēn” ,意思是“众多的样子”,特此提醒，怕孩子们错读。可是，慧妍立刻举手，她说：“季老师，‘莘’也可以读成‘xīn ’，它是多音字。”

我很惊讶，接过她手中的新华字典，果然。“莘”还有一个读音‘xīn ’，“细莘”意指一种中药草。我也突然想起在上海地铁站见过“莘庄”这个地名。

感谢慧妍小老师，感谢字典“不说话的老师”,及时纠正我的无知。

课后，查资料才知：山东聊城的“莘县”、江苏吴江的“莘塔”、浙江瑞安的“莘塍”和“莘莘征夫”、“莘莘将将”，以及“鱼在在藻，有莘其尾”。

2、“程门立雪”这个故事孩子们大体都知道。我补充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宋代杨时。

潘恒越万分诧异，他说：“季老师，你是学问家吗？”我差点笑出声，还是很认真地告诉孩子们：“被称为‘某某家’的人，一般都有相当了不起的成就。更何况，很有学问的人是不会自称‘某某家’的。”

3、一帆举手，告诉其他小朋友，“孺子”指幼儿和小孩。真要大大地表扬呀，一般孩子是不知道的。

然后，留下20分钟的故事时间。和孩子们读《鼹鼠和小鸟》，我把它改编成好玩的短句：

一只

可爱的小鼹鼠
推着可爱的推车
在路上走

森林里

小鸟受伤了
鼹鼠把它带回家
　   

鼹鼠爱小鸟

给它做窝
给它找吃的
给它喂食
无微不至
比妈妈还像妈妈

小鸟长大了

它会飞走吗

不 不

我不让它飞

舍不得它飞

我的小鸟不会飞
   

和爷爷一起

出去走走

站在高处

远望森林

鼹鼠才知道什么叫飞

原来

爱就像飞

要自由

如是所述。鼹鼠爱小鸟，哪怕以后再也看不到，再也听不到。

简单到极点的故事点缀庸常到极点的生活。读书的时刻多是理性的时刻。故事是孩子们编织的多棱结晶体。

更多的白天，被液化成焦躁、无聊。比如下班后还要开会，被告知明天又要开家长会。

周庄归来。

晚上十点多钟才能坐下来继续编辑108期《教育在线周刊 悦读》，然后在零点以后写编后。随心随意，胡言乱语。

最讨厌，论坛发帖时间的限制成了我这项工作的障碍。

周庄，曾经是我一个短暂而迷离的梦。

和朋友坐在陈逸飞先生绝版的双桥边。临水，看船，品周庄小炒。水岸是一路挤挤挨挨的繁华。

然而，安静还是在这个小镇里。

最令我欣喜的，是偶遇一间朝南的音乐茶座。主人就着久石让的《天空之城》，奏一手空灵、清澈的音乐。

远远地，我以为是风铃，但远比风铃清新、自由、有底蕴。

随音乐声往里而去，更让我惊异的是在主人小小的木制书架上，见到了高行健的《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竟然在这里，在周庄，在人来人往的江南第一水乡，能见到自己书橱里的书，有他乡遇故知的亲切与感动。何况，这两本书在大陆根本买不到。

人物、风景、诗情，都是水乡调色板的颜色。

一河干净的水，默默流淌，置喧嚣而不顾。那水，特别像一些沉潜在教育在线的朋友，他们不再急于表达、不再忙于辩论回复，只是默默阅读，默默书写，默默沉思。

我们每期的《教育在线周刊 悦读》，也不再刻意追寻别人关注的目光。每期至少一千多次的点击率，只是教会它走得更平常，也更真实。花一些时间选文，花一些时间编辑，花一些时间发呆，花一些时间回首，这些都是编者的“使命”。不神圣，不崇高，不唯上。

对读者而言，我们常怀愧意。

没有承诺，欲努力坚持。

也想做得更好。然而，更好总是一种挑衅，它自负得很，我们仰望不见。所以，总是做得不好。在现实的节奏里，没有哪次编辑足够从容，总是匆匆，总是凑合，难免遗漏、粗简。

好在挑战的意义，不会成为遥远的过去。

教育在线，转眼已陪伴我7年。这个梦我一直不愿醒来，就像周庄一直躺在江南的梦里。

从事《教育在线周刊 悦读》的编辑转眼也已两年多。我问自己，何思何忆。似乎难言。其实，思忆不远，最突出的吸引，是我在教育在线上读到众多的眼睛在黑夜里用一天天的文字去换取梦的衣裳。他们，一直是我最佩服、最该学习的人。

假如，我们是一个真正的梦幻者，一定会做一个美丽而深刻的梦。

假如，周庄是江南的梦，我们一定会以一种深沉的耐性，去等待走近她、走进她。

梦，常常不让人懂。一生，也常在梦里流逝。

我们，在这里，用像周庄一样的梦给内心滋生静谧。

静谧，智慧之路。

2012年5月3日，星期四。

敲下“四”的时候，“死”却不小心跳到了显示屏上。删去这个“死”字，然而无法删去死亡那悄悄潜伏的阴影。它始终徘徊在我的周边。

噩梦连连。

有些死亡和离别一样，是必然的降临。然而，还是无法承受。

唯有走进教室，唯有孩子在课间创造的那一地喧嚣在提醒我，今天还是活的，我们又好好地活了一天。

下午和孩子们读《蹦蹦，你的牙怎么嵌在胡萝卜里了？》，仅此书名就特别童真、可爱。

这是邵屿桐带来的《兔子蹦蹦和青蛙跳跳》系列丛书中的一本。

同样在更换乳牙的孩子们，有的就和蹦蹦一样害怕去牙科诊所。蹦蹦也是第一次看牙医。

害怕理所当然，幸好跳跳陪伴。

海狸医生的嘴巴漏风，说话尤为滑稽有趣。我的孩子们特别喜欢学他说话的样子。

原来，牙医没有那么恐怖。换牙，对成长而言，是多么庄严。

可笑的主角、奇怪的腔调，有点天真的“纯洁”。那感觉像碰到了小狗绒绒的尾巴，小小的痒，丝丝的温暖，还有瞬间飘来的感动。

小故事里充满悦纳、宽容、陪伴和爱。今天那个叫韩经纬的小家伙，笑得尤为开心。

在孩子天真的笑声里，我感受到了空气的跳跃。

那一刻，竟然想起古老的八个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其实，没有深意，在最淡最淡的日子里，孩子还是给了我特别容易忽略的甜意。

所以，放学归来、静夜独坐的片片刻刻，情不自禁想起那一张张整日蹦跳在我眼前的小脸。

生与死，老与幼，竟然以这样的方式与我相连。

我似乎听到安徒生童话里的《钟渊》。“丁当！丁当！”来自欧登塞河的“钟渊”。

安徒生说，我们听到的不是钟响本身，而是空气在把钟声传来。空气什么都知道。它在我们周围，在我们心里，有什么样的气息，我们都知道。它也说出我们想的和做的。

空气使钟声响彻苍穹，响得很远很远，没有尽期。它似乎在等待所有的钟声响起：丁当！丁当！

我们每天都在敲击自己的钟声。吃饭的时候是在撞击，读书的时候是在撞击，机械般的行走也是撞击。

明天依然，复而又复。

2012年5月2日，星期三。

5月1日已去。每年的5月1日也都已去。昨日和今日一样平常、稀疏、苍白。

渐见祖母和外祖母的老去，上班时再看看身边活蹦乱跳的孩子，尤感时间的无情。也觉得精神特别恍惚。

生活的飞箭射出去的总是无常和习以为常。无常的是随时可能发生的生死病老，习以为常的是公式一样的生活——学校、孩子和家。

这就是我的全部。

还是上课。

还是读书。

还是和孩子们在一起。

每天都一样。每年都一样。

常常在孩子们放学后，坐在办公桌前，呆呆地想：一个人可以默默支撑多久，一生又可以消耗多久。

似乎在寻找千年空谷的回声，然而记录只是记录，并不意味着精神和意识的潜行。

会累。

会像【英】罗伦.乔尔德笔下的小老鼠一样，特别想要一个家。想要一个安定的场所，想要被一个人驯养。

这是一个关于流浪老鼠的故事。它住在城市的垃圾箱里，过着地地道道的老鼠生活。

也有动荡，也有不安，也羡慕南美栗鼠、泰国猫的“高级生活”，也渴望像苏格兰小狗安德鲁一样和主人玩拼图游戏……

有些愿望，奢侈而不可即。有些烦恼，也带炫耀，就像点点大耳朵兔。

孤独，是城市的病结，也是小老鼠的病结。

但是，小老鼠一直孜孜以求。

它幽默勇敢地画好自画像，在窗户上贴出寻找主人的告示。

在我的眼里，告示是对已往的承建，更是小老鼠拥抱未来的方式。对它而言，不可预知竟然还潜存着热情，甚至有不可动摇的根基。

所以，告示不是空壳子，而是思想的敞开。

小老鼠等啊，等啊，等啊……等到某一天，某一个人来。等到春寒雨露，花谢冬来。

等你在这里，成了行为，更成了情致。就像那首耳熟能详的歌：“我在这里，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

童话里的等待，总会有遥遥有期的到来。

那是老福士古先生。

“你就是那个有着尖尖鼻子的小东西吗？我的天，你的长尾巴可真棒呀，还有这双特别的小灯泡眼……”

“这个小家伙我要了！”

看看吧，小老鼠能用尖尖鼻子帮福士古先生挑到最美味的芝士，能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还能帮主人过马路，最重要的是，它每天都会等着老福士古先生回家。

“等着一个人回家”和“我想有个家”一样，是尘世最朴素、最真实、最重要的情感底线。

这本图画书，画面跳跃，色彩明亮，和文字的搭配就像捉迷藏一样。孩子特别喜欢这样精灵古怪的书。

故事听完了，孩子们终于放下心来。何瑞说：“小老鼠总算有家了。”

我看看这个特别的孩子，又一次发现，孩子本性的善良、依恋和美感，其实就是故事里真正的伏笔。他们，总在某些时刻与某本书里的某只小兔子或某只小老鼠相遇、融合。

为了彼此的需要，为了相互的搀扶、欣赏和认同，我们和这只小老鼠一样，特别需要有一只刻上自己名字的项圈。

这只小老鼠，最终有了自己的名字。它叫：泰德里。

我们呢？姓什么、叫什么？可有一个名字能穿越符号系统、超越语音羁绊，借助视觉直抵内心，成为彼此唯一的“安魂曲”？

2012年4月28日，星期六。前几日细雨纷飞，多日无阳光。然而，近两日持续见清澈的阳光。

阳光恩宠念他的人。

这周开了二年级语文质量分析会。

校长说面对应试，需要 “儿童的眼光、理性的眼光、家长的眼光”。深意、建议谁都明白。可是，在日常的教学行为里，面对“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儿童的眼光”演绎出无限复杂的事实。甚至，我自己也越来越觉得“儿童的眼光”背负了无限的虚无。

一个整日守着教室、困在教室的人，注定有限而被攻击。冲突的结果就是径自沉没，归于平淡，终于陨亡。

就是这样的一辈子，转眼就能翻过去的一辈子，让我一眼望穿。一个人如果同小河狸、小老鼠一样，长久地被困陷在地下，会令人窒息。

昨天和孩子们读【瑞士】凯瑟琳.路易斯的绘本《不一样的河狸》。轻松、逗趣的故事。

那只不一样的河狸让我看到了某一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孩子无异于河狸。每一次跳跃和闪耀，最终还需要孩子自己找到。

一根一根苍白的树干，一个一个奇异的树洞，干净如水的画面短暂而深入地洗净了我心底积淀已久的黑暗。

今日，再和孩子们读【德】箭.瑞克的《小老鼠想冒险》。

每一次都觉得，书里的主角都是活生生的孩子。和小老鼠一样，谁都不喜欢一成不变，但是只有小孩子和小老鼠才会有乐此不疲的追求。所以，就有了不断的冒险。

我和小老鼠一样，从冒险中找到小鼹鼠莫特、小青蛙万斯莫勒、公鸡齐纳塔，找到绵羊莉娜……

小老鼠马龙知道，在一起的滋味,少不了重复，但只有在一起才会有亮光。

故事，是孩子需要的故事，更是我比孩子还需要的故事，它不着痕迹地展现和表达了我们的内心。

如此，因为孩子，因为童书，我的虚无似乎被赋予一丝春天的气息。

12:53的午后，暂停。

我抬头望窗外，尽管有树，还是无遮。天空依然淡白、旷远，犹如飞机滑过的轻痕，若隐若现地指向远方。

于是，我知道，我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渴望出发，还在和孩子继续每天的故事，还在敲击眼下的每一个文字。

在黑暗得发亮的远方，我清醒地绝望：挽着，拉着，走着，摇曳着……

你知道吗，我竟然看到了它的极限。向透光的方向匍匐前行，这是我视野中的起点，也是久违的终点。

继续吧。

和喜欢的人、事在一起。

2012年4月23日，世界阅读日，星期一。

2012年4月24日，星期二，未雨绸缪。

这篇随笔，断续两天，才在停顿中敲下。

我以为，昨天一定会和孩子过得特殊，而有意义。

我以为，至少我会抽出一丁点时间和孩子们分享阅读。确实，我们这样准备，也打算这么做。

但，昨天上午放学前接到电话，下午第一节课和大课间的时间，一、二年级的孩子又要集中排练动物模仿操。于是，新的一周心存的少许期待，立刻被一些行政的、无谓的事情侵蚀、打破和干扰。

昨日最高温度29度，下午1:40——2:50的太阳似火，熏得孩子们满头大汗。谁能顶着这样的烈日支撑？是孩子。又能支撑多久？让你支撑多久就多久。

在日常教学的行政面前，我们真是见惯了少有几道经受得住道德审判的命令。

阳光下，老师和孩子都站得汗流满面、有气无力。动物模仿操原本的稚气和调皮，也很快被热烈的阳光烤干。

读林贤治《旷代的忧伤》。那些穿过黑暗的幽光，被不断投向黑暗深处。我们的校园，没有孩子，只有训练。临近考试，是智力的训练；临近表演，是体力的训练。

那属于孩子和老师个人的爱、尊严、自由意识，想来都觉得荒唐。是的，当自我成为必要的丧失时，价值世界便会被完全的颠倒。

崇高遭到鄙夷，卑贱变得高贵，同流合污变得明智，特立独行变得愚蠢，健全被视为病态，异质被当作真实。

甚至，道德自身都成了可嘲笑的对象。

今天，几乎整个下午又都泡在了动物模仿操的训练上。二年级的孩子们也开始怨声载道，大声惊呼：“啊？！还要练呀。”说着，身子就故意往后仰一下，有的甚至瘫坐在走廊上。

练吧，练吧。为了这个周六对全省的展示。我们不得不为棋子，走一步向前，再走一步向前。

没有退路，在现实面前。

读读薇依，我相信光束同黑暗一样微弱。她说：“过分严酷的压迫并不会引起反抗，只能造就屈从。”屈从是可怕的，那是奴隶的特征。

但是，在很多很多地方，很多很多时候，谁不被沦为奴隶呢？

中午，我的一位家长推荐我读“一个外国孩子眼中的《新华字典》”。外国孩子小约翰认为《新华字典》对动物的解释缺乏“尊重”和“平等”，那是站在屠夫的立场做出的残忍的、不人道的、野蛮而自私的注解。

实际上，陷在教育泥流中，我们对这样的现象早已见怪不怪。承受就是一切，任何思考都相对痛苦。

最近，替班上孩子买的新书很多。孩子们每天都对我的课心怀期待。他们期待的不是我，而是来自世界的故事。

【捷克】兹德内克·米莱尔的 “鼹鼠的故事”系列，幽默、夸张，也有抒情的优雅。所以，直到今天，敦厚、善良的小鼹鼠，还温暖地镌刻在孩子的记忆里。

可惜，常常没有太多的时间和孩子们分享。那故事和精神一样，被时间和现实所淹没和吞噬。

在法国西蒙娜.薇依那里，有两个空间。她一面走向自己的内心，一面走向沉默的大多数。我认识她，是觉得找到了她——无羁的灵魂没有形状，更没有容器可以装下。

同样，我写这么多，说这么多，只是倾诉，只是呼告。其实，哪里都是分裂，哪里都有对立。

四周旷野，茫茫。

2012年4月19日，星期四。

阵雨，微风，清凉。

今天是孩子们二年级下学期期中考试的日子。严肃、凝重，也有抹不去的悲哀。

看着我的家长们在班级QQ群里的聊天，我久久地呆坐，无言。

安慰是无力的。说什么也无法缓解家长自身的焦虑和期望。更没有谁能变为孩子，切身体会一颗幼小的心灵是如何小、如何幼。也没有谁来安慰我，在夹缝中的想往是如何举步维艰。

我们无法改变。

我们想走远路。

我们不想一味埋头。

我们需要仰望苍穹。

这次调研考试周一晚开会我们才被告知，周二、周三浮光掠影地走过复习知识点，没有系统的专项练习，呈现的状态原始、残缺。

如果孩子们的分数不如家长们期待的高，我想说的只有一句：不代表孩子没有学习能力。

试卷还不曾看到，问题还不曾把握。应试也需要练习。但情绪就像那高山上的猛虎呼啸而下，我能听到孩子在家的哭声，也能真切感受有的家长欲哭无泪的感觉。

有时，过度的热望就是孩子的灾难。

我们在孩子考得高分的时候，自诩平和。在孩子遭遇挫折的时候，却常常疾言厉色、雪上加霜，很少俯下身子去听听孩子哭着的诉说，更很少拍拍孩子的后背让他尽情流泪。

我们思维的视角还是有意无意地指向应试。要知道，这是一条多么狭窄而充满危机的路！甚至是绝路！！

晚上，和朋友聊天。她说到孩子的分数，几乎落泪。我只能告诉她：孩子要走远路，不要太功利和短视。

这话也是对我自己和众多家长说的。面对儿子，我也常常为他的排名纠结。而就在今晨，当我回味儿子去年暑假自由、恣意、充满个性、随意散漫的文字时，心底更多的是对生命的敬畏。

孩子不属于我们。他是他自己。所以，不要一个劲儿复制自己的希望和喜好于孩子。

孩子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就叫“不断犯错误”。

我真的希望，我亲爱的家长们能尽可能地容许孩子“缓慢”、“另类”一些，尽可能地给予孩子自由呼吸的空间。

晚餐时，儿子又和我狂言。他说：“妈妈，你知道‘监狱’和‘培训班’的区别吗？”

我自然洗耳恭听。他答：

1、监狱里空间相对宽敞，培训班的孩子则挤挤挨挨。

2、监狱里提供一张床，培训班只提供冷板凳。

3、监狱里有免费的一日三餐，培训班只提供一路的奔波。

4、监狱里思想自由，培训班只有密密麻麻的习题。

5、监狱里不收费，培训班则高收费。

6、监狱里的“警察”很烦人，在培训班则被称为“老师”。

我几乎被他的“一、二、三、四”笑倒，但很快被击倒。细想，儿子所言哪一句不真不切呢？

那么，还是让我们在现实的颠簸中不断告知自己：学习倾心，学习等待，学习付出，学习淡定，学习用“文火”来慢慢熬学习的“汤”。